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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记

狩猎记

狩猎记
三十多年前,作为一名铁道兵战士,我曾在新疆巴音蒙古自治州参加了南疆铁路的建设,部队当时驻在天山深处一个叫乌拉斯台的地方,那里海拔约三千多米,人迹窂至,由于气候寒冷与交通不便,连队生活很是艰苦,一日三餐常常是盐水煮黄豆、压缩干菜伴着被战士们称作“碉堡”的玉米面窝头,让大家吃得十分乏味,连队领导看在眼里也很心急。
时至夏季,是山沟里景色、气候最好的时节,远处的雪峰依然银装素裹,近处的山坡与连队四周的地上绿草茵茵,在阳光高照的中午,气温也不过二十度,十分凉爽。
星期天,部队照例都是两顿饭,吃罢头顿已是上午十点多钟,司务长在连长的默许下带着我们班长和我携两支半自动步枪上了山,目的是想打只黄羊啥的为连队改善一下生活。这黄羊是天山里特有的动物,它体形不大,却跑的很快,十分机敏,就是在陡峭的岩礕上也行走如飞,有山之精灵、“狼见愁”之称,想吃它的肉并非易事。
我们班长是全连数着的几个神枪手之一,听说他有一次进山曾在百十米外一枪打断雪鸡的脖子,落下“杀鸡不用刀”的绰号。而我能有机会同行全是班长的美言,缘由是我在不久前新兵训练结束时的实弹射击考核中,九发子弹打了84环,也算凑合。
入伍半年来,虽然就住在山沟里,但终日是操场、工地、连队三点来回奔波,还从未走进大山,从老战士口中得知的一些山中的奇境异趣对我尽是诱惑,想连队里同年入伍的战友中我是第一个进山,不由顿生一念,今天若能登上那白雪皑皑的顶峰应是一大幸事。
刚走出连队大门,司务长说道;“今天我们上山多辛苦点儿没啥,最好能撞上个大家伙,让大家也开开荤,别像上次,一只雪鸡熬一大锅汤,让大家没喝出点儿肉味。”班长接着司务长的话笑着打趣道:“司务长,你今天只要能把黄羊给赶出来,剩下的事我俩就包了!”“尽说这没用的,我要是有这能耐,直接赶饮事班伙房不得了,还用你俩跟着费这劲。”司务长说罢瞪了班长一眼。
山坡上的草长得细又密,脚踩上去软软的,草丛中一些叫不出名的小黄花在微风中摇曳,远方雪鸡‘嘎、嘎’的叫声伴着脚下草丛里昆虫那时断时续的低鸣,让人感到大自然无处不在的魅力。跨过一道山坡,走近山谷里的一条小溪,清清的溪水很浅,有四、五米宽,溪旁长着些半人高的灌木,我弯腰用手在水里划了一下,冰一样凉,定是雪峰上淌下的水。沿着溪水向上走了三、四里,面前却是一道五、六米高断崖,溪水从崖缝里涓涓而出,断崖无处可攀,我们只好绕开,寻了处缓点儿的坡前行,时间在我们脚步的一起一落中流失,我望着前方那高耸的雪峰,更加清晰了,再看司务长和班长口里呼、呼地喘着粗气仍不时地左顾右看,不由暗思,这会儿千万可别冒出只晕了头的黄羊,让班长一枪撂倒,那就只有打道回府的份了。班长的心思兴许全在黄羊身上,他停下脚步用手擦了把脸上的汗水,把腰间的水壶取下递给司务长说:“真是望山跑死马,这走了老半天了,看这山却越来越高,还啥也没见着。”司务长喝了两口水瞅了眼手腕上的表说:“别泄气,咱们和黄羊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撞着了是咱的福,遇不上也很正常,现在十二点半,咱们再往上走走看。”
又翻了两道坡后走脚下的草渐渐稀少,四周一片寂静,只闻彼此间那呼、呼的喘气声,两腿似灌了铅的沉重,走着走着脚下已没了草的踪影,尽是些深褐色石块,且高矮错落无序,有时不得不手脚并用攀过道道障碍前行,随着司务长一句:“歇会儿吧。”我便顺势坐在身旁的石块上,把枪抱在怀里,拽下帽子抺了把脸上的汗水,定睛往四周一看,禁不住“哦”了一声,没想到我们此时已处于“一览众山小”的高度了,目光所及的群山横列纵连尽在脚下,片片白云在山峰间飘来浮去,阳光下的几座雪峰更加眩目挺拔,纤尘不染的蓝天几只苍鹰盘旋,垂望山脚满目绿色在不同的高度由深至浅,我们身旁却怪石嶙峋,寸草不生,这奇特的自然景观使我周身的疲惫一下转化成了登高望远的惬意。一阵微风吹过,脸上雯时有了丝丝凉意,回头看着冰清玉洁的顶峰,心中便有了往上攀的冲动。“继续上吧。”我低声提议,司务长往上望了望说:“算了;那上边除了冰雪就是石头,连个虫影都没,去年我上去过。”司务长的话让我失望,但仍不死心地又问:“那我们就这么空手而归吗?”“唉;你以为这是连队开饭呀!到点就有,我都上来几回了,就撞上过一次雪鸡,这空跑的事,就附近的蒙古族猎手也常有。”班长的抢白,让我心中仅存的一点儿希望彻底破灭。
就在这时,一片似乎伸手可及的白云在我们不经意间飘来,很快便遮住了头顶的阳光,随之而来的风使刚才还冒汗的我顿觉寒意,“要下雪了!快下山!”随着司务长的话语,真有零星的雪粒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我急忙起身随着他俩往下走,只不一会儿,雪由雪粒变成雪花也下得大了,雪和云雾绞在一起,眼前白茫茫一片,紧盯着班长那模糊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杂乱的石块上,腿肚震得发疼,班长边走仍不断提醒我“注意脚下!别摔倒!”就这样跌跌撞撞向下走有半个小时,当脚下踩到软绵绵的草地时,突然,眼前一亮,竟是一片阳光,回头一看,我们像是刚从一顶云与雪织成的帐篷里钻出,进入了另一番天地,身后的雪峰被云遮雾罩地没了踪影,眼前却是绿草茵茵阳光一片,置身这变幻莫测、景象万千的环境里,一种对大自然的敬畏由然而生。
回到小溪那断崖处时,失望和疲惫使我十分沮丧,抱着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司务长看我一眼笑了笑说:“第一次爬这么高的山,累了吧?”我只顾喘气竟没有答话,他站在崖上往四周望了望又看了看手上的表接着对我说:“这样吧;你在这休息会儿,千万别离开,检查一下枪,注意观察下面的小溪,有时动物会来溪边喝水,我和班长往右侧的山谷再走走,一会儿就回来。”在司务长和班长那关注的目光里,我起身拉开枪栓推弹上膛,关上保险,在崖边选了个野草茂密的地儿顺势卧倒,侧身向他俩招了招手。
司务长和班长走远了,太阳也被西边的山坡遮住了光芒,听着溪水的流淌声,我翻身躺在草丛里又望那雪峰,已全无了云雾的踪影,雪峰像直剌蓝天的利剑在夕阳的照耀下泛出一征银光,看着、看着,心中竟有了一种失之交臂的懊恼。我转身爬下,把枪抱在怀里,又望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阳光与低凹处的阴影在绿草间映出那不规则线条,像幅精巧的剪切画,蓝天上漂浮的云朵变幻着身姿在晴空中划过,几只苍鹰张着翅膀在空中盘旋,大自然的静与动都魅力无穷,远看近瞅竟在臆想的朦胧中有了几分困意。直到风吹草叶把脸面拂的痒痒得,我才不由地惊醒,用手使劲拍了拍脑袋,眨眨眼目视远方,山坡上似有一模糊的影子晃了一下,我忙揉了揉眼睛再看,“啊”竟是一只黄羊,只见它在山坡上来回度了几步,往山谷的小溪张望,我忙操枪打开保险,指向黄羊,紧闭左眼用右眼的目光使枪管上的准星在缺口间隙中慢慢游移瞬间定格在黄羊身上,我按捺住内心的惊喜就要击发,却见黄羊纵身一跃从准星和缺口间隐去,我再放眼寻觅时,却见有四只黄羊向小溪奔过来,其中两只幼羊欢快地紧跟在大羊身后。看样子它们是到崖下的小溪饮水,我心中暗想,这小溪就在我眼前二十米处,等它们饮水时我再开枪定是十拿百稳的事。黄羊如无声的风在草地上掠过,来到了小溪边,两只大羊其中一只长着尺把长的犄角,像是警觉地昂头竖竖耳朵往四周扫视一下,便小心翼翼地喝起水来,而两只小羊则不然,它俩边喝水边不停地在溪中的石头上跳来跳去,有时还纵起两只前蹄将脑袋高高昂起,一次又一次地相互撞击,淡黄如缎的皮毛,两只不停摆动的耳朵,小小的尾巴翘起,犹如童话大师笔下的精灵再现,绿草茵茵,溪水潺潺,黄羊从容悠然,我伏在草丛里,敝住气息,忘情地窥视着这真切、完美的自然景观,再不忍将手中的枪冲它们举起。突然,我瞅见那只长犄角的黄羊像是悟到了什么,昂头用鼻孔“哼”了声的同时,便纵身一跃,竟跳出三、四米远,稳稳地站在了溪边一块有一米高的石头上,两只小羊也不再嘻闹,骤然偎在了另一只大羊身旁,我正在为这瞬间出现的变故疑惑时,就见有两只毛色灰黄的动物一前一后从小溪下游窜出,直奔黄羊而来,哦:是狼!这两只狼对高高站在石头上的黄羊视而不见,径直向已开始往山坡上跑的一大两小的三只黄羊扑去,就在我心中为那两只小羊担心的时候,却见站在石头上的黄羊四蹄微收“蹭”的一声,整个身体犹如压缩的弹簧纵然跃起,向两只狼迎面狠狠地撞去,面对黄羊拼命似的博击,狼不得不顿步、闪身规避,而后继续向山坡奔去。要不是亲眼见,真想不出这只羊哪儿来的勇气,只见它敏捷地转过身,又一次横着向狼一头撞去,狼不得不侧身再次止步,这次狼被彻底激怒了,眼看那一大两小三只黄羊在这瞬间已疾奔出百十米之外,两只狼便低吼一声几乎同时向近在咫尺黄羊扑去,就在狼就要扑到黄羊时,黄羊纵身一跳,竟跃过小溪,狼扑了个空,淌着溪水又向黄羊扑去,但狼的每次奋力一扑与羊的敏捷一跳都差之有距,眼前这幕动物之间的生死博击让我看得如痴入迷。片刻间,黄羊沿着对面山坡一处陡峭的山崖连续几跳便把身后追着的狼抛在了崖下,望着山崖上黄羊从容不迫地从险境中离去,心中感到释然的同时,狼那无奈、凶狠的长嚎使我顿悟,忙举枪瞄向五、六十米开外的狼,正要扣动扳机,就听“啪”的一声枪响,一只狼应声倒地,另一狼愣了一下,就要逃离,我的枪响了,这狼向上一窜,却没倒下,耷拉着一条腿嚎叫着一瘸一拐地继续跑,我再次瞄准时,又听一声枪响,狼便一头栽倒,我扭头看去,司务长和班长从我身后约二、三十米处跑来。我忙起身与他俩一道绕过断崖跨过小溪来到死狼跟前,死狼的模样仍显凶残,张着嘴巴露出尖尖的牙齿,睁着双眼瞪着黄的泛绿的眼珠。班长的两枪都打在头部,暗红色的血和淡黄的脑浆涌出一片,司务长拖起狼的后腿掂了掂笑着说:“这回够全连饱餐一顿了。”
这时,随着山谷里的一阵马蹄声,两个蒙古族牧民由远而近来到我们跟前,其中一个以前在连队见过,“那日图,你俩去哪?”司务长高兴地招呼道。“噢;刚才听到枪声,原来是你们……哟;打了两只狼,好呢,这可是为我们牧民除去两害,这一只狼每年都要伤害几十只羊呢。”那个被称作那日图的牧民用不太准确的汉语高兴地说道。“我们也是随便转转,没想到会撞上狼。”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司务长,那日图下马走到近前指着狼问;“你们打算怎么……”。“带回去给连队改善生活呀。”那日图听了司务长的回话惊的两眼发直,“你们要吃狼肉?”看着那日图的一脸惊异,司务长和班长一脸疑惑竟没有答话,“狼这东西生性贪婪、狡诈、凶残,人吃它的肉不好、不好……我们牧民祖祖辈辈都不吃狼肉。”那日图虽讲不出更明白的道理,但从他那一脸虔诚可以看出当地牧民的确有着这样一种毋庸置疑的信念,司务长似乎从那日图的话语中悟出了什么,他马上改口说:“哦;我们不知,那我们不吃了,就扔这儿算了。”看我们一幅失望的神态,那日图笑着说:“打到狼是值得庆贺的事,这样吧,明天我给连队同志们送两只羊,表表心意。”“别;千万别这样,我们部队有纪律,我可担待不起!”司务长一口回绝道。那日图用蒙语和同伴说了几句话后,又对我们说:“真是巧的很,昨天接到通知,再打到狼马上送到公社,有个动物专家要用狼制标本,这死狼扔这儿也是喂鹰,不如让我给他们送去呢。”“好;好,那就交给你吧,这也算是物尽其用。”司务长顺势答道。那日图从马鞍上取出根牛皮绳,我们帮忙把两只狼捆好,放在那日图的马背上,谢绝了那日图要用马送我们一程的好意,拖着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身体往回返。
司务长、班长和我都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在山谷中跋涉,任思绪在大喜和无奈中随意游移,少了来时兴致的山路竟如此漫长,当我们站在最后一道山梁上时,四周已是暮色茫茫,望着山脚下连队隐约可现的营房,我揉揉酸痛的大腿,真渴望能早点躺到床上。
当我们一脸沮丧走进连队的院子时,没想到连长竟迎在门口,他高兴的说道:“干的不错,一下打了两只黄羊,够大家美餐一顿了,我已让饮事班煮上了,待会儿你们先吃。”连长的话让我们听得一头雾水,司务长说:“我们没打着黄羊呀?”连长不解地问:“那刚才一牧民骑马送来两只剥好的羊,说他和那日图在山里遇见你们打到两只黄羊,看你们累得拿不动,就帮你们先送回来,还说羊皮是那日图剥下拿去了?”“是这样……”司务长忙着把事情的原由讲了一遍。连长听后稍加思索对司务长说:“唉;肉已煮在锅里,我们就吃吧,这事儿可不许张扬,这月发津贴时扣我的钱,你给那日图送去……”
晚上那一碗羊肉让我吃得回味悠长,夜里也睡得很香。
多年来在我的梦境里天山巍峨的雪峰、奇妙的自然景观时常浮现,那每一细节都清晰可见,如在眼前。
在我的梦境里天山巍峨的雪峰、奇妙的自然景观时常浮现……
在诗里,生活比在现实本
身里还显得更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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